
SCR-413
对象编码: SCR-413
对象级别: Tuker
安全收容程序:
SCR-413收容区以原███露天矿坑(编号SCR-413-α)及原███市主城区旧址为中心,边界由外围环形混凝土围栏与连续地震传感器阵列共同构成。对外掩盖叙事为“采空区综合治理与地质灾害长期监测示范区”1。收容区总面积约███平方公里。
收容区的核心操作目标是维持SCR-413-1群体行为节律的长期稳定。
一、建设活动维持
SCR-413-1群体需维持每周不低于8500工时的建设活动总量。该指标由埋设在城区各施工集散点的振动传感器网络与工时统计站联合监测。当监测值低于警戒阈值时,需在24小时内向收容区追加物资投放量,投放量与缺额的换算系数为2。
二、物资管控
物资投放于收容区北侧集散点进行,固定时间为每周一、四各一次,单次投放量上限为██吨。投放品类限定为:标号不高于C15的低强度水泥、锈蚀钢筋(截面损失率不低于30%)、经粉碎处理的建筑废渣、废弃枕木。禁止投放任何经基金会标准检测合格的建筑材料。禁止投放可实际改善结构强度的添加剂(包括但不限于减水剂、早强剂、纤维掺料)。所有投放物资在装车前须经物资管控专员逐项核验,核验记录保存不低于5年。
三、构筑物清除
SCR-413-1群体完成的全部构筑物,由特勤机动组Epsilon-04“城建队”小组于每月25日至28日间分批拆除。拆除执行时段为每日22:00至次日04:00。拆除后的瓦砾与碎料需在当夜推入收容区内现存的地表沉降裂隙3。拆除过程按标准掩盖程序执行,包括:拆除时使用消音篷布围蔽作业区、运输车辆关闭车灯仅以红外导航、次日06:00前恢复作业区地面裸露状态。任何情况下不得被SCR-413-1个体目击拆除过程。违反此条的外勤人员将被永久调离该项目。
四、基础市政设施
收容区内维持基础市政服务的最低水平运转,指标如下:供电——限4.2千瓦/户,电压220V±15%;供水——限工业中水标准,水压0.1MPa;低压煤气——供气压力限0.02MPa。维护人员由基金会工程处伪装为“市政抢修班组”进入,每次进入不得超过4人,作业时间不得超过6小时。维持运营的目的不在于支持正常生活,而在于防止SCR-413-1群体因环境信号缺失触发出“城市已死亡”的集体认知转变4。
五、年度祭祀性开采仪式
每年8月第三个周末执行“祭祀性开采仪式”,具体规程见附录413-4。该仪式为已知唯一可周期性暂缓SCR-413-α加深速率的措施,不得取消。
六、人员进出管控
禁止任何未经授权的基金会人员进入收容区。过往旅客、探险者、闯入者一经发现,立即实施A级记忆删除后转送最近的人类聚居点释放。严禁使用卫星遥感或无人机航拍对SCR-413-α坑内进行目视观测。深度监测仅允许使用埋设在坑壁各标高的固定式深度传感器和倾角计,数据每24小时汇总一次。
七、历史锚点封存
任何印有原███市全盛时期(定义为1952-1985年)风貌的图像、文字、音像资料,严禁以任何形式流入收容区。收容区边界检查站须对此类物品进行拦截并集中焚毁。
对象描述:
SCR-413是一个异常地理与人口复合体,位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东北地区原███省███市旧址。收容对象由以下两个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构成:
SCR-413-α(矿坑主体):
SCR-413-α原为亚洲最大的露天煤矿开采坑之一。该矿于1952年正式投产,至20██年因资源枯竭关闭,累计开采时间超过50年,历史最大挖掘深度为-310米(以矿坑边缘平均海拔为基准面)。
自矿区正式关闭后第三年起,SCR-413-α开始出现异常加深。当前(20██年)实测深度为███米,对应日均加深速率11.7厘米(㎝)5。加深过程具备以下特征:
- 不伴随土石方排出。坑底未出现任何因深度增加而产生的堆积物。
- 不产生可被地表地震台网检测到的地震信号。
- 坑底无水或有微量积水。在深度已远超当地地下水位的条件下,坑底保持相对干燥,温度恒定在11℃。
- 钻探显示坑底以下地质结构未知。取芯样本在提出地表后24小时内崩解为粒径小于0.1毫米(㎜)的微粒,化学分析无法确定其矿物组成。
SCR-413-1(居民群体):
SCR-413-1为原███市户籍居民中拒绝官方搬迁安置、或经安置后自发返回原址的群体,当前留居人数约████人6。该群体在行政意义上已于20██年随城市撤销建制而注销户籍。其行为特征如下:
1. 群体成员自发维持“市矿共建”的生产生活节律。每日早6时至7时间集体离开住所,前往城区各处及矿坑周边进行建设作业。
2. 建设活动内容高度重复且不产生具备实际使用功能的构筑物,主要包括:开挖并用原土回填同一段路基;绑扎不连接任何结构物的钢筋网片;在原有建筑墙体已有的沉降裂缝上砌筑新砖墙,新墙砌体与裂缝形状精确镜像吻合;在从未铺设铁轨的位置挖掘沟槽并埋入报废铁轨。
3. 群体内部自发维持完整的科层组织架构,包括班组、突击队、调度室、技术室等。日报制度持续运转:各班组每日填报“工程简报”,记录当日挖方量、砌筑量、进尺等数据。简报中记录的数据与实测数据存在8%-12%的系统偏差,偏差方向始终为正(即报告量大于实测量)。
4. 该群体对外界人员统一识别为“上级考察组”或“部里来的同志”。访谈中会自动进入工作汇报模式,汇报内容包括“本月掘进计划”、“剥离任务完成比例”、“年度采掘指标落实情况”,所引用数据全部对应矿区全盛时期(1962-1978年)的生产档案记录。
经11年连续观测、数据拟合与对照实验,SCR-413的核心异常机制总结如下:
一、建设-加深转化
SCR-413-1群体的一切建设活动——包括土方作业、砌筑、混凝土浇筑、钢结构焊接——所产生的工程体量,会在48小时至120小时内转化为SCR-413-α的深度增量。转化比实测区间为至(建材实耗方量:矿坑加深方量),长期平均值0.977。该转化不依赖任何已知的物理输运机制。
二、构筑物崩解
在转化时段内,SCR-413-1完成的构筑物出现从底部开始的定向结构性崩解。崩解特征如下:
- 构筑物底部土层出现垂直向下的拉伸变形,而非典型塌陷中的剪切错动或侧向位移。
- 微观检测确认,构筑物底部地基土中的矿物颗粒存在定向迁移,迁移方向统一指向SCR-413-α中心坐标。
- 构筑物上部结构保持相对完整,直至底部拉伸超过材料抗拉极限后整体断裂,残骸垂直坠入已形成的裂隙。
三、建设中断效应
停止建设活动将导致矿坑加深速率急剧上升,呈非线性增长。实测关键节点:
- 连续7日建设活动总量为0时,第8日矿坑加深速率跃升至██米/日(约为基准速率的1700倍)。
- 第9日出现收容区边界外4公里处的地层断裂,断裂带走向与矿坑长轴平行。
- 恢复建设活动后,加深速率在36小时内回落至基准值。
四、理论模型(“饥饿假说”)
当前为大多数项目研究人员接受的理论模型认为:SCR-413-α并非通过接收建设行为“获得”加深动力。相反,建设行为扮演着“泄压阀”或“消耗性负载”的角色。SCR-413-1群体将集体心理能量转化为建设行为,能量通过建设物体量的物质形式传导至矿坑-城市耦合系统后被耗散,矿坑仅维持基准加深速率。当泄压路径因建设活动中断而被切断时,群体心理能量直接作用于矿坑自身,加深速率出现灾难性跃升。
该假说可解释以下观察事实:
- SCR-413-1在无外部指令或强制的情况下自发组织建设活动,且表现出对“停工”状态的系统性回避。
- 其行为节律与矿坑加深动态之间存在毫秒级精度的耦合关系。
- 群体成员在私人访谈中表现出对“建设-加深”因果链的清醒认知(见附录413-INT-41),却选择主动维持该循环。
综合模型表述:SCR-413-α是SCR-413-1群体集体心理能量与集体行为惯性的物理受器。SCR-413-1群体的建设行为是这种能量的唯一耗散方式。两个组成部分之间存在义务性的相互依赖关系——矿坑需要建设来维持可承受的加深速率,居民需要建设来维持群体身份与心理稳态的延续。二者不是寄生关系,是共生关系。
附录413-EX-17:Con人员坑底探索记录
日期: 20██年2月11日
任务编号: 413-DEEP-09
执行人员: Con-08823、Con-09014
任务目标: 对SCR-413-α坑底进行实地勘察,测量当前深度,采集底部地质样本。
装备: 标准井下安全装备,钢缆绞盘下降系统,便携式地质采样箱,实时深度遥测仪,通讯耳机。
背景核查: Con-08823,男,44岁,前矿山测量员,因贪污罪入刑。Con-09014,男,38岁,前建筑公司爆破手,因过失杀人入刑。二人均非SCR-413-1原住民,对项目情况不知情。选定二人执行此次任务的理由为:具备相关专业技能,且认知背景尽可能接近空白状态。
<记录开始>
指挥中心: 深度读数。
Con-08823: 当前512米。下降速率正常。
指挥中心: 收到。继续下降。
[绞盘噪音持续4分17秒]
Con-08823: 指挥中心,有情况。
指挥中心: 讲。
Con-08823: 坑壁。我们在487米处经过的那个岩层断面,我认得。那是15号煤层的底板岩性——灰黑色泥岩夹薄层砂岩,含植物化石碎片。1972年我所在矿的地质科用这个层位做过标准柱状图。但15号煤层底板在原矿区的标高是-310米。它现在在-487米的位置。
指挥中心: 你能够确认吗?
Con-08823: 我干这行十九年。我确认。它不在原来的位置上。整组地层都在往下移位。
[11秒沉默]
指挥中心: 记录位置。继续下降。
Con-09014: 等一下。我这边坑壁上看到了别的东西。
指挥中心: 描述。
Con-09014: 一根锚杆。打在岩层里面,螺纹钢的。锈得很厉害,但从锚固头的形状能看出来型号。这是1972年停用的那批螺纹钢锚杆。问题是——它是竖直朝下打进去的。正常的锚杆应该水平打进坑壁来支护。这一根是垂直从上面打进来的,像是被从上面硬插下来的。
Con-08823: 也就是说,这里的岩层不是原来那个层位。它是被什么力量从上面硬拉下来的。锚杆是跟着岩层一起被拽了下来。
指挥中心: 继续下降。到达坑底后执行标准采样程序。沿途不再讨论。
[下降噪音持续22分钟,期间无对话。深度读数在623米处稳定。]
Con-08823: 到达坑底。正在解除下降装置。
指挥中心: 描述坑底情况。
Con-08823: 非常平整。比人工整平过的地面还要平整。没有碎石,没有浮土,没有任何松散堆积物。
Con-09014: 地面是硬的。我敲击表面,下面有回音。下面不是实的。
Con-08823: 我用取样器试了三次,打不下去。地面硬度超过我们携带的钻头额定值。无法钻进取样。
指挥中心: 收到。尝试在坑底表面寻找任何裸露的、可手工采集的地质材料。
Con-09014: 我找到一处裂缝。非常窄,大约两毫米宽,长度大概四十厘米。我把钢钎插进去,想撬开一点——
[尖锐金属摩擦声,持续约4秒]
Con-09014: 钢钎拔出来了。整个前端一段,大概是插进裂缝的部分,热得握不住。手套都烫焦了。裂缝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Con-08823: 指挥中心,我请求坑底的全频地震检波器数据回传。
指挥中心: 说明原因。
Con-08823: 因为我脚下这个——你们说是岩层。但基岩应该不在这儿。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坑底”,不是真正的地底。它应该是某个层位被拉下来之后形成的假底。真正的地底应该还在更下面。我脚踩在这个假底上,能感觉到下面有动静。不是震动,是声音。
指挥中心: 什么种类的声音?
Con-08823: [停顿约5秒] 绞车转动的齿轮声。钢缆拉伸时的嘎吱声。还有人声。非常模糊,听不清具体的人在说什么,但能辨认出是很多人——几百人——在一起喊号子。和采矿的时候一个样。
指挥中心: 收到。立即停止一切采样尝试。准备上升。
Con-08823: 指挥中心,还有一个事。
指挥中心: 讲。
Con-08823: 那些号子的声音,我刚才仔细辨认了一下。他们喊的词我听得懂。是“进尺”。每报一个数,喊一次。和我们当年下井的时候一样,每半米报一次。我下来的时候,他们报到了四百多。现在他们在报五百七十多。还在继续,一直在继续。
指挥中心: Con-08823,Con-09014,关掉你们的通讯耳机。立刻执行。
<记录结束>
补充记录: 上升过程中,在通过-180米标高时,Con-08823在无预兆、无言语的情况下自行解开安全扣,从绞盘吊篮中坠入坑底。Con-09014安全返回,完成A级记忆删除后转送收容站点。救援Con-08823的提议经项目主管审议后被否决,否决理由为“不具备执行救援所需的认知安全冗余,此情况下任何进入坑底的人员都将面临不可接受的风险”。Con-08823遗体未能回收。
此事件后,坑底有人探索程序无限期暂停。后续深度监测全部转为固定传感器遥感模式。
附录413-INT-41:SCR-413-1个体访谈记录
日期: 20██年9月7日
访谈对象: 白██,女,61岁,原矿区选煤厂技术员。当前为SCR-413-1群体内部“总调度室档案员”,负责保管与填写1952年至今的全部掘进日报表。
访谈人: ███博士(项目首席研究员助理)
地点: 原矿区行政楼三层档案室。室内保存完整的掘进日报表档案,自1952年创刊号至矿区关闭年份止,按年份装订,铁柜编号管理,纸页完整。访谈时该室由一盏白炽灯照明。
<记录开始>
███博士: 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白██: 从进厂那天算起,四十四年。中间关了三年门——就是上面说矿挖完了、让我们全都搬走的那年——后来我又把门打开了。
███博士: 谁让您把门打开的?
白██: 没人叫。就是有一天,那种需要这些东西的感觉又回来了。我半夜醒了,躺在床上想那些铁柜子。第二天我就去把钥匙找出来,把门打开,把柜子全都擦了一遍。过了没几天,老李——原来运输队的——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过几天,老张也来了。再往后,调度室那帮人就自己开始排班了。没人组织的。就是都觉得到时候了。
███博士: 您说的“那种需要它的感觉”,能不能说得再具体一点?
白██: [一边回答一边整理面前的一叠日报表,将散页按日期归位] 同志,你们外面的人可能觉得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情是在胡闹。我跟你说一件事。1987年,矿上掘进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大断层,全矿停产四十二天。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在等上面拿方案,天天下雪。那四十二天里我一天没缺,还是每天早上来这间档案室,把以前的报表一本一本翻出来看。没有新的进尺,我就看旧的进尺。你问我为什么非要看?因为不看那四十二天我就不是我了。我是靠那些纸上的数字活着的一个人。数字在,我就在。数字断了,我就断了。
███博士: 现在的情况,你觉得和1987年那次有可比性吗?
白██: 像。也不像。那一次我们知道断层总有过去的时候,矿还会继续开,数字还会接着往下填。这一次我们知道矿不会再开了。上面都下了文了。但那又怎样呢?四十四年,我脑子里装的不是煤,不是石头。是一条线。从1952年第一铲子下去,到后来最后一铲子提上来——那是一条完整的、从来没有断过的线。煤挖完了,线不能断。我们这群人现在在这里,不是在挖煤。是在续那条线。
███博士: 您没去现场看你们建的那些东西吗——那些路基、墙、钢筋网——
白██: 我没去看过。我的活不在外面,在这里。[拍了拍旁边的一排铁柜] 你看看这个柜子:七千三百本日报表,每一本都不缺页,每一页都填满了数字。从开矿第一天到现在,没有缺过一天。当年只有一次差点缺了——1967年冬天,全矿因为武斗停摆,工人都跑光了,调度室的老孙头一个人坐在这个屋里,打着手电筒把那一日的报表给填了。他填的那个进尺,是假的。但他填报表这件事,是真的。我现在做的事情,和老孙头一样。假的进尺,真的填。
███博士: 您填上去的那些进尺数字,是根据什么确定的?从哪来的?
白██: [将目光转向窗外,窗正对SCR-413-α方向,注视约20秒] 从矿的嘴,掉进矿的胃。你们外面的人,往底下看过没有?你们肯定看过。你们测出来的那个深度——虽然你们不告诉我们具体数字——每一米,在这间档案室里都能找到对应的进尺记录。我们是先写了数字,它才往下长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是它变深了我们才记录的,是我们写了记录,它才往下走。
███博士: 如果有一天,你们停下来了——
白██: 别停。
███博士: 什么?
白██: [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正对访谈人] 我说,别停。你们外面那些人——修围栏的,开卡车的,每周一和周四往北边卸水泥的——你们也在填你们的报表。你们的报表比我这儿的复杂得多,我偷看过两回,没完全看懂。但事情是一样的。你们也在续一条线。所以我们不会停,你们也不会让我们停。我们停了,你们那条线也会跟着断。
███博士: 您对我们的事情知道多少?
白██: [短促地笑了一声] 够多。你们那个赵同志——戴眼镜的,很年轻的那个——他以前经常来我这里翻旧报表。1962年那本被他翻得最勤。他有几个月没来了吧?他走之前来了一趟,在我这里坐了三个多小时,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就是把1962年那本翻完。走的时候,把他的那个塑料牌牌——你们进出的那个证件——压在档案柜最底层底下。我没还给你们。我想他知道我看见了。
<记录结束>
补充说明: 该访谈中白██提及的“赵同志”与附件中离职助理研究员赵██匹配。赵██的出入证至今未被寻回。
附录413-RES-22:SCR-413-α物理特性专项研究
研究单位: Site-██ 地质异常分析科
负责人: 王██首席研究员
研究周期: 20██年3月–20██年11月(持续进行中,本报告涵盖前7年成果)
数据来源: 连续钻孔取样、微震层析成像、重力梯度扫描、坑壁暴露面光谱分析、埋设式地音传感器阵列。
一、物质构成异常
SCR-413-α坑壁及坑底暴露岩层的岩性剖面,经逐层比对,与1952年至矿区关闭年份间该矿全部采掘记录的累计揭露地层完全一致。关键异常在于:采掘记录中已被采空并运离矿区的全部可采煤层——共计11层,累计厚度47米,煤种为长焰煤至气煤——在坑壁剖面中均以完整厚度和原位岩性呈现。换言之,SCR-413-α当前显示的是一份“该矿从未被开采过的地质原貌”,与已经发生的历史采掘事实构成直接矛盾8。
二、加深机制的非地质性
对坑底以下进行连续钻探至800米,未发现任何活动断层、岩浆囊、溶蚀空洞或其它可解释持续沉降的地质构造。加深过程不伴随任何已知的地质应力释放模式。坑底106米以下区域的地震波速异常升高,P波速度达到6.8-7.2千米/秒,与无缺陷的完整花岗岩基一致。但在重力梯度扫描中,该同一区域的密度读数异常低,等效于空洞或充气裂隙密集带的数值。两类地球物理数据在同一深度区间内出现方向相反的极端异常,在已知地质学框架内无法同时解释。当前理论模型将此区域描述为“物理上保留岩体强度、但物质密度持续下降的异常区域”,通俗表述为“正在被掏空、但尚未塌陷的结构体”。
三、坑底声学信号分析
通过埋设在坑底以下不同标高的10组地音传感器,累计记录到可辨识的声学事件约17万次(统计截至20██年9月)。频谱分析得出以下分类:
- 采掘设备运转噪声(电铲履带行进、绞车钢缆拉伸、风钻冲击、矿车卸载):占全部信号的8.3%。频率特征与上世纪60-70年代在产矿山同型号设备的机械噪声频谱吻合。
- 大规模群体人声:占全部信号的21.7%。声纹分析证实其频率构成与人类发声器官的声音一致,但始终无法分离出可辨识的单体语音。信号呈大规模群体的同步声源叠加状态,声源数量估算不低于300个独立声源。
- 其余70%的信号为无特征的低频连续声,推测为深层岩体蠕变或流体运移。
四、深度-建设量-时间耦合模型
经7年逐日数据拟合,SCR-413-α的深度变化(Ddaily)与SCR-413-1群体的建设体量(Vweekly)、建设中断天数(Tinterrupt)、距最近一次祭祀性开采的天数(Tritual)之间服从以下经验公式:
[[math]]
D_{daily} = 0.117 + 0.0097 × V_{weekly} - 0.0033 × T_{ritual}
[[/math]]
其中:为日均加深速率(米/日);为每周建设方量(百立方米/周);为距最近一次祭祀性开采的天数。当发生建设中断时,该公式失效,加深速率切换至非线性增长模式。
该公式的确定系数。未能被公式解释的残差波动,与收容区外公司人员流动量存在弱正相关(皮尔逊相关系数),正在进一步分析中。
五、关于“为何停止建设会导致加深加速”的“饥饿假说”
详细内容已在主文档“异常机制”部分阐述。此处补充提出该假说的初始实验依据:在第4年进行的唯一一次获批的建设中断实验中,中断前基准加深速率为11.4厘米/日,第7天加深速率升至18.9米/日,第8天达██米/日。实验中同步监测的SCR-413-1群体集体行为显示:中断期间群体成员并未停工,而是自发聚集在矿坑边缘进行静默站立,面朝矿坑方向,站立时间与加深速率正相关。恢复物资投放后2.5小时内,群体自发返回工地并恢复建设。此行为序列表明群体与矿坑之间存在尚未被充分理解的实时信息交换通道。
六、“矿坑下方正在形成倒置城市结构”的探测发现
在第6年10月的层析成像扫描中,SCR-413-α坑底以下约300米至450米处出现一个此前历次扫描均未检测到的三维结构体。该结构体的空间形态经与已存档的城建规划图纸进行计算机比对,与原███矿务局在1952年建矿之初建成的“矿务局中心广场”及周边8栋核心建筑群的空间分布存在83%的坐标吻合度。该8栋建筑包括:矿务局主办公楼、矿工俱乐部、职工食堂、矿灯房、地质科小楼、炸药库、运输队调度室、材料总库。
该结构体是否为实体建筑材料构成、以及其是否正在向更深部继续扩展,目前无法确认。提交的定向钻探取样申请已被伦理审查委员会搁置9。
附录413-OBS-03:SCR-413-1群体长期行为观察报告(摘要)
观察对象: SCR-413-1群体中的一个固定子群,编号G-7,由12名固定成员组成。成员均为前矿区一线工人(工种涵盖掘进工、运输工、机电维修工)。
观察周期: 20██年4月至次年9月,连续18个月。
观察方法: 在G-7活动半径内3个点位架设固定式远摄录像设备,每两周辅以一次无人机交叉航拍。
行为记录要点:
第1至第4个月: G-7每日在原矿区工人俱乐部旧址进行砌墙作业。该俱乐部建筑于1987年已由矿务局鉴定为D级危房并封存。G-7使用总约3400块砖,将俱乐部全部外墙依次拆除并重砌。新墙与旧墙在尺寸、门窗洞口外形、灰缝厚度上一致,砌筑工艺熟练。重砌完成后第11天,俱乐部出现自基础垂直向上的贯穿裂缝。第28天,新墙再次完全开裂,裂缝位置与拆除前的旧裂缝在同一空间坐标。G-7于第30天重新开始第二轮拆除与重砌。
第5至第7个月: G-7转移到原运输队车库前方空地。在该位置(历史上从未铺设过铁路)开挖了一条长12米、宽1.5米、深1.2米的沟槽,沟底置入一段生锈的18公斤/米轻轨,以混凝土灌注固定。该铁轨段来自矿区旧路轨堆场。固定完成后第9天,铁轨连同混凝土底座整体沉降约40厘米,沉降方向指向矿坑中心。
第12至第14个月: G-7在工作地点自行建造了一个钢架结构。钢架高3米、宽2米,由角钢焊接而成,结构粗糙但稳固。钢架正面用铁丝固定了由碎镜片拼成的约1.5米×1米的反射面。钢架朝向矿坑方向安装。自钢架建成后,G-7成员每日轮替在钢架前站立15分钟,站立期间注视反射面中显示的正后方矿坑影像。该行为的目的未通过访谈确认。第175天夜间,钢架在无外力介入的情况下突然整体倒塌,所有镜片同时碎裂。G-7于次日上午重新焊接钢架骨架,并从废料堆中搜集新碎镜片替换反射面。
观察结论: 在18个月的连续观察中,G-7的全部行为可被归入一个统一模式——“持续维持一个正在被持续摧毁的对象”。其行为驱动力与活动成效无关,仅与活动本身是否持续有关。该模式与SCR-413-1群体整体的行为逻辑一致。
附录413-4:年度祭祀性开采仪式规范(文件413-Rite-7)
一、仪式目的
制造“矿区年度生产任务已完成”的集体信号,触发SCR-413-1群体进入为期约3日的休整状态,为Epsilon-04“城建队”小组的每月构筑物拆除作业提供充足且无目击者的操作窗口。
二、仪式时间
每年8月第三个周六06:00至周日12:00,执行时长30小时。
三、仪式地点
SCR-413-α南壁,对应原第一采掘面旧址下方。该采掘面为1952年矿区投产时第一个正式投产的工作面,在SCR-413-1群体的集体记忆中具有最高仪式性地位。
四、执行人员
6名Con人员,经筛选确认具有矿业从业背景(采掘或运输工种优先)。身着1960-1970年代矿区标准工装(由仓库从旧服装档案中调配)。操作经外观做旧处理的基金会标准采掘设备。人员选定后须在进入收容区前72小时内接受岗前培训,培训内容仅涉及操作规程,不含项目性质说明。
五、仪式流程
1. 周六06:00,6名Con人员到达第一采掘面下方指定作业点。
2. 06:30至18:30期间(含1小时午餐),执行采掘作业。作业内容包括:电铲切割、装车、运输至地表指定堆放点。总采掘量需达到约4.2吨。
3. 周六18:30至次日06:00为休息时间。人员可在采掘面边缘指定休息区活动,不得与SCR-413-1个体进行任何非必要交流。
4. 周日06:00至12:00,完成剩余装运作业,并将开采物资全部堆置于地表指定堆放点。
5. 周日12:00整,由当班Con人员中选取一人(通常是年龄最长者),携带手写填制的“本月产量报告”,步行至原矿区行政楼三层“调度室”,当面递交该报告。报告格式须与SCR-413-1内部使用的工程简报格式完全一致。报告的产量数字由项目研究组提前72小时计算并抄入准备单,计算依据为公式:产量 = 上月矿坑加深体积 × 1.03(单位:吨)。
六、仪式后处理
1. 执行开采的6名Con人员于周日16:00前完成撤离,并在48小时内接受A级记忆删除。
2. 开采出的矿石停放于地表堆放点至当月25日,由“城建队”小组粉碎至粒径小于5厘米的碎块,混入当月拆除作业产生的瓦砾,一并推入沉降裂隙。
3. 不得向Con人员解释该行为的任何含义或背景。
七、禁止事项
禁止在仪式期间使用任何现代化外观的设备或工具。禁止在仪式期间进行拍照、录像或录音。禁止将仪式中提交的产量报告带出收容区。
附录413-RES-22-补充001:关于矿坑下方倒置城市的定向钻探提案(审批搁置通知)
提案编号: DR-413-06
提案人: 王██,首席研究员
提案日期: 20██年11月9日
审批状态: 搁置
搁置理由: 收容委员会与收容部门在联席审议中提出以下问题未获解答——当钻头穿透该结构体时,如果SCR-413-1群体中的任何成员在生理或行为上出现同步响应,试验是否设计有中止准则?当前的中止准则被判定为不充分。本提案将继续搁置,直至提案人提交修订版本。
附录413-ETH-01:收容委员会内部备忘录
收件人: SCR-413项目主管
发件人: Site-██收容委员会
主题: 关于SCR-413收容策略的年度审查意见
本委员会已完成对SCR-413现有收容策略的第11次年度审查。审查范围包括:物资投放品类标准、构筑物拆除程序、祭祀性开采仪式规程、人员进出管控措施。审查意见如下:
1. 在现有收容策略下,SCR-413-1群体每年消耗的劣质建材总量约为████立方米。这些建材被用于建设活动,建设产物在建成后30天内由基金会外勤人员予以系统性拆除。拆除产生的瓦砾被推入沉降裂隙,最终物理反馈于矿坑。整个物质循环不产出任何实际经济效益,不改善SCP-8120-1群体中任何个体的居住条件或健康状况。
2. SCR-413-1群体在此循环中自愿参与。访谈证据(附录413-INT-41)和个人陈述均表明,个体对该循环的实质有清醒或半清醒的认识。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在循环中遭受生理性痛苦,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获得了任何可被定义的快乐。他们的情绪状态的最恰当表述是“专注”——一种指向高度重复性、高度规则性活动且排斥一切外部打断的持续注意力集中状态。
3. 本委员会在此次审查中,经投票以5:2的结果正式回避了对“该收容措施是否构成对SCR-413-1人格尊严的否定”这一问题做出实体判断。回避理由为:我们无法在SCR-413-1群体当前的认知结构中确定“人格尊严”这一概念的等价物或其对应的被侵犯指标。但这是一种认知能力的局限性,而非道德问题的解答。因此该问题被标注为“待决”而非“已决”。
4. 同时,本委员会有义务指出一个持续存在的结构性问题:在当前收容框架下,SCR-413-1将基金会人员识别为“上级考察组”,而基金会将SCR-413-1识别为收容对象的一部分。这两种识别关系在认知地位上存在不对称。基金会一方掌握了定义权,SCR-413-1一方则被永久性地置于“被定义者”的位置上。这种不对称本身构成了一个持续存在但尚未被量化的收容风险。
5. 基于以上各点,本委员会再次提出与上一年度相同的建议:成立专项研究小组,在维持收容安全目标的前提下,探索可取代现有“劣质建材投放-构筑物强制性拆除”循环的替代收容方案。该建议已连续11年未被采纳。在此年度审查中,本委员会将这一事实记录为程序层面的异常事项。
(文件末尾手写批注)
“已阅。项目研究组对所有已知替代方案进行了模型模拟测试,全部导致收容失控概率超过可接受阈值。在有能力提出优于现状的方案之前,维持当前措施。这不是一个舒适的决定。但舒适不在该项目的可选条件之列。——王██”
批注日期:20██年12月30日
附件:前助理研究员赵██个人札记
发现时间: 20██年3月17日
发现地点: Site-██员工更衣室,编号4-17储物柜
物品状态: 一册A5尺寸活页笔记本,黑色软质封皮,内页共██页,手写字迹,黑色墨水为主,偶有铅笔。封面内侧写有物主姓名“赵██”及所属部门“异常地理科”。据笔迹鉴定与同事确认,为赵██本人所写。
背景: 赵██,男,毕业于中国矿业大学,二级助理研究员,在SCR-413项目组任职7年,为主研究组中持续参与项目时间最长的一线成员之一。赵██于20██年12月24日提交辞呈,辞呈正文仅一句话——“本人经慎重考虑,认定不再适合继续参与该项目任何形式的工作。”辞职未经劝阻即被批准。该札记在其离职后第3个月进行储物柜例行清退时被发现。赵██目前居住于██省██县██乡农村,拒绝一切形式的联系请求。
札记内容按时间顺序整理如下。受损不可读处以“[...]”标注。
第4年 6月23日
今天校正了地质组的钻探数据。矿坑底界以下150米处。P波波速一次跳跃到将近七,下一毫秒密度扫描却告诉那是个空腔。仪器如果没坏的话,我手上的这个数字描述了这样状态的存在:一块不存在的地层,以花岗岩的硬度挡在钻头前方,里面什么也没有。
钻孔组李组长问我这层要不要标注为“未知基岩”。我说先标“待定”。在描述栏我写了一行又被我删掉的小字:“它像一座山的幽灵”。
1983年的那本储量报告,是矿上总工退休前签的最后一个文件。当时的结论:-310米以深无可采煤层。我在档案馆翻到那本报告的原始手稿,纸页上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像是一个人用最后的力气画完了自己测量了一辈子的底界。
他画错了。四十年前画的那条底界线下面,煤还在长。不是地质学意义上的“形成”,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长”。它长得比人挖得快。
第4年 12月2日
今天和安██面对面坐了四十分钟。他是当年1827掘进队的队长。七十六岁,背已经驼了,手抖,说话时不断用手指在桌上画线。他给我看了一张1975年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他和另外二十九个矿工站在坑口,背后是等着装车的矿斗。所有人的脸都是黑的,只有眼睛和笑出来的牙齿是白的,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75年12月 1827队全年进尺破万米 留念。”
他把照片小心收进胸前的口袋里,问我:“我们那时候干的活,算数吗?”
我知道不能把“算数”翻译成地质学或物理学的任何术语来回答他。他在问的是另一件事:你们外面的人现在把这里围起来研究,把我们当问题看——那1975年的那一万米,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手上有连续十一年的数据,而那数据说:他们在1975年干的活并没有结束。它一直在往下走。

祭祀开采仪式
第5年 8月15日
我今天把祭祀开采仪式的录像看了第四十五遍。
六个Con,穿着四十年前的蓝色工装,操作着我们父辈用过的那几个型号的电铲和翻斗车,在早已没有煤的坑壁上啃那点象征性的四吨矿石。灰尘扬起来,镜头晃一下,乍一看就是一截四十年前的新闻简报。
然后他们带着产量报表步行去调度室交差。调度室里的那些老人——有的是矿上退休的统计员,有的是根本没在这矿上工作过但父亲在这里死掉的“矿二代”——接过报表,从上衣口袋里摸出老花镜,逐栏核对,盖章,归档。整套程序与1975年一致。那张报表本身不是我们公司给印的,是他们自己裁的纸,自己画的表格,栏头字体和矿区全盛时期的铅字一样。
我第四十五遍看那段影像的时候,脑子里被一件事钉住了:仪式后第四天,矿坑加深速率从日均12厘米掉到了9厘米。
那不是心理作用。那减去的三厘米,我们埋了十六个传感器同时记录到的。数字不会产生集体幻觉。
所以下面这件事我必须写在这里,虽然我不会放进任何正式报告里:那套交班、报表、产量、数字、百分比的行政程序,曾经在这个地方开动过一个真实的工业系统——那个系统存在了半个世纪,挖出了亚洲最大的坑,养活了一座城——现在那个系统的机器全都锈了,轨道全拆了,人走了一多半。
但那套程序还活着。
它仍然能开动什么。只不过它开动的东西已经不属于我们理解的那个物理世界了。
第6年 1月9日
有一个念头我已经三个月不敢写下来。今天在这本子写了吧。
SCR-413-1,那些居民,不是被SCR-413-α困在这里的。他们是自愿留下的。
证据很简单:我们前后用各种方式安置出去了三百零九人,为他们提供住房、最低生活保障、户籍补录。一百二十七个在六个月之内自行返回。有一个人——男,五十八岁,原井下电机车司机——走了一千二百公里。从安置地的那个南方县城,三趟长途车,两趟火车,最后一段路是走了四十公里来的。风尘仆仆站在我们北围栏门口,对外勤哨兵说:“你们把我的撬棍放哪了?”
他不是被控制的。他眼睛里没有迷茫。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从哪里逃出来的,也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回到哪里去。让他走完一千二百公里的,不是这个矿坑的引力——这个矿坑在物理上对他没有引力。是我们全体认知阻断手段加起来都压不住的那个东西。是他在南方县城每天早上醒来时看着自己的那双手,觉得它们不该在这儿。
我今天在心理评估会上说了我的意见,用词比较克制:“SCR-413-1的行为驱动力与外部诱因无关,建议投入更多资源研究内部认同机制。”
会后王首席拍了我肩膀一下,说:“小赵,别进去太深。”
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已经进去很深的人。

纪念日
第6年 5月2日
今天是矿区建矿纪念日。我从档案馆调了1953年落成典礼的纪念册出来。
全矿区三万多人聚集在第一采掘面,站满了整个坑沿。正前方挂着横幅,红底白字(我觉得是)七个大字:“为祖国掘取光明”。
光明。煤。那天的气温是零下二十四度,呼出去的气结成一片白色的云浮在三万人头顶上,照片拍出来像大地在呼吸。
纪念册最后有一份当时在职工人名录。我带了一夜的工夫,从第一页翻到了最后一页,两万八千多个名字。其中赵姓占了快两百页。我看到了三个和我父亲同名同姓的“赵██”——一个是采煤工,一个是运输队班长,一个是技术科技员。
六十年。三万人变成三千人。
但那三千人脑子里,那三万人从来没走过。他们每天早上继续去“工地”,继续砌墙,继续填报表。而矿坑——我们这七年的每一天测量数据,密密匝匝排开——它每天往深处走十一厘米。
不是塌陷。不是在崩塌。是在走。
是在追三万个名字那年在坑口一起喊过的一句话。
我把纪念册带回宿舍了。我不打算还回去。
第7年 6月30日
今天我向项目主管提交了年度评估报告,我的第七份。
报告里我写:“收容条件设计的核心,在于让被收容者认为自身存在意义。在此意义上,SCR-413-1与本站人员处于同一条光滑的斜坡上。”
写完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四十分钟。然后我把铅笔折成两截,把碎屑扫进垃圾桶,锁上抽屉,走回家。到家凌晨四点三十六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那一句。它既不是评估,也不是建议。它对收容没有任何帮助。但我至今不认为它是错的。
第7年 11月11日
我父亲已经去世十八年了。他是矿务局中学的数学教师。我小时候他在一盏罩着搪瓷灯罩的白炽灯下面备课,灯泡大概就十五瓦,光很暗,煤烟味从窗缝里渗进来。他的字写得非常慢,非常整齐。不是因为他认真。是因为灯光太暗了,看不清,只能一笔一笔摸黑写。
我今天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面,忽然闻到了那股煤烟味。
十一月的风是西北方向来的。我把窗户推开确认过,风确实是从矿坑那边过来的,带着一种极淡的、不靠近就闻不到的焦煤挥发物气味。和三十年前我爸备课时窗缝里渗进来的味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在穿衣镜前站了十五分钟,手拿着牙刷,没有动。
第7年 12月24日
今天交了辞职信。主管说这个决定太突然,但我知道的是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十一个月零二十三天。
我跟我自己说理由已经想好了。实际的理由我也确实想了很久,很清晰,不需要再斟酌。
我知道自己离开的原因。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疲劳。不是因为七年太长需要换一个地方。是因为我已经分辨不清我早上六点醒来的那个冲动——想要去工地、去档案室、去调度室、去任何地方和那群人站在一起的冲动——它到底是SCR-413的辐射模因还是我自己。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反复给自己做认知偏差测试,结果都是在正常范围内。所以我不能再测下去了。
他们的逻辑是这样的。这座矿、这座城、这套早出晚归挖煤填报表砌墙又让它塌掉的活法,曾经是真实的。1952年的第一铲,1975年的那一万米,1987年的四十二天,1992年第一次有工人下岗时那个人蹲在坑边不肯走——这些全部都是真实的。既然真实过,它就永远不会消失。世界可以不承认它,但它必须继续存在。于是他们自己来继续。继续建设,继续填报表,继续在废墟里向那个永远不会再来的部长汇报本月产量。而那个矿坑,在他们脚下,每一天每一天往下沉降——沉降的每一厘米,都是“继续保持”这件事的物理字迹。
这不是疯狂。这不是妄想。这是一个被甩出现代性轨道的工业族群与世界签订的最后一份合同。甲方是世界,乙方是他们。现在世界把合同撕了,他们没有。所以矿坑来替世界履约,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下签。
我属于这里。我是煤矿的儿子。我怕如果继续待下去,有一天早上醒来我会发现自己已经穿好了工装,已经走到了矿区北门,已经伸手去接那把没人递过来的撬棍。
所以我必须在还能认出自己的时候,把自己从这里拔出来。
(最后一页 无日期)
今天路过了海州露天矿。
长途车从沈阳出发往西走,路上经过阜新。我看见路边那个蓝底白字的旅游指示牌:“海州露天矿国家矿山公园”。车没有停,一晃就过去了。
我透过满是灰的车窗看见那片大地上的凹痕。它从平原上突然陷下去,像一个被打断了但没缝合上的句子挂在嘴边。我不知道它现在多深了。我条件反射地在脑子里跑了一遍公式:1953年投产,日均加深——然后我硬生生把自己打断了。
不能算。不能想。不能测。
我测出来的那个数字,会让我在三秒钟之内变成另一个人。那个人在下一页就会写下“我明天回去”。所以我只能停在这里。
做一个半途而废的观测者。做一个在离开之后,每天早晨六点钟还会醒来,还下意识地想在脑海里填一份空白的产量报告,然后对着天花板躺到天亮的人。
我这一生恐怕都是这样了。
(札记至此结束。此后为空白页。)
